来,吾弟当为尧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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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检小心地走在宫里,今天是他皇兄登基的日子,但是他开心不起来,因为昨天是他父皇去世的日子,父皇很久没来见过他了,李选侍不给他和皇兄好脸色看,他想着哪天见到父皇一定要给父皇打小报告,但是父皇昨天驾崩了,驾崩是什么意思?朱由检不知道,但是小王公公说父皇去了天上见神宗章皇帝了,那是皇爷爷呀,皇爷爷真讨厌,那么老了还跟我抢父皇。

  昨天大臣们把父皇的庙号定好了,说是叫光宗。光宗,多难听啊。他也不知道庙号是什么,只知道父皇变成了太庙里的小木牌,父皇怎么会是木牌呢!朱由检想不清楚,那些懵懵懂懂的事情充斥在他的脑子里,他只是在想皇兄过几天又该约我去打猎了,我该找什么借口呢.........

  勖勤宫里的太监宫女手忙脚乱地给朱由检换好了衮服,朱由检却在想皇兄是不是要搬出去了?就留自己一个人活在这里吗,他有点惶急,他小的时候母亲刘选侍就病死了,父皇朱常洛一辈子活的战战兢兢,他和皇兄一起被送到李选侍那里抚养,爹不疼娘不在,养母时不时还来点虐待,就只有皇兄疼自己,夜里自己肚子饿,皇兄想方设法地给自己找来糕点,自己摔的青一块紫一块,皇兄说他是翻到尚膳监的,那时皇兄的神情洋洋得意,像个偷了鸡的小狐狸。

  但是皇兄现在也要走了吗,自己要成没爹没娘没哥哥的孩子了吗?

  朱由检听宫人们说过,哥哥要做皇帝了,可是皇帝是什么?

  皇帝是什么?十岁的朱由检竟还没有概念。但是我可以问皇兄呀,嗯,我现在就去问皇兄!

  于是在宫人的惊呼声中,朱由检衣冠不整地跑了出去,他边跑边在想:皇兄应该还在慈庆宫吧?我一出门就能看见皇兄的!

  他跑到哥哥面前时,衮服还没有穿整齐,头上的珠冠被他弄的东倒西歪,看到皇兄,朱由检扑上去扯出了朱由校的衣袖:

  “皇兄皇兄,他们说你要去做皇帝了,皇帝是个什么官呀?”

  “皇帝呀.......”朱由校帮弟弟把珠冠戴正,又理了理他的头发,“皇帝是个很大的官呢。”

  “那皇兄,我可以做皇帝吗?”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一众宫人都吓出一身冷汗,自古至今皇家兄弟夺位刀光剑影手足相残者不胜数,这个朱由检,怎么如此不忌嘴?!

  谁知道朱由校却笑了,他摸着朱由检白白胖胖的脸蛋,温声说:

  “我做几年时,当与汝做。”

  那个下午是他们兄弟最后的温吞时光,哥哥捏着弟弟胖乎乎的小脸,说话无比温柔:“好啊,我先来当几年,然后就让你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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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七年,北京信王府。

  朱由检送走了来传旨的太监,站在王府的天井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温润如玉的美少年,他不会再向自己的皇兄问出“我能当皇帝吗”这样的蠢话了,他见到自己的皇兄时,只会毕恭毕敬地跪下,口中称臣。他在天启二年就受封信王,却到天启六年秋天才出紫禁城,迁住城外信王府,那时他已十六岁,早到了去外地支藩年纪,可皇兄却迟迟没有旨意,一直留他在北京住着,对他没有一丝一毫怀疑猜忌,只有浓浓的牵挂和不舍。

  朱由校有时候会感慨,曾经那个和他一起在太液池滑冰车,上树鸟蛋摔破了脚,钻过乾清宫老虎洞,一起和过泥巴玩的小毛头,现在见了他却战战兢兢毕恭毕敬的叩头问安,以臣下自称,还时常称病不朝,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他待弟弟仍亲厚,那个喜欢溜须拍马的王体乾不是说了吗说:“主上凡事愦愦,独于兄弟夫妇间不薄。”魏忠贤几次三番想把谋反罪名加在信王朱由检头上,都是念及这句话而不敢真的付诸行动。

——敢间朕亲弟者,休辞其咎。

  天启皇帝,他的皇兄朱由校第一次把对他那个无比宠信的太监发了雷霆之怒:“敢动我弟弟?我弄不死你?”

  但是朱由检知道,皇兄的时间不多了。

  那次意外的落水事件让朱由校受了很大惊吓,又着了凉,就此落下了病根,身体越来越差,到六、七月之间,已是下不来御榻了。就连那魏忠贤也怕失了这个靠山,对皇兄的病十分担忧,又是请祥瑞又是找偏方,终是无用,圣恙日增无减,诸药进益失效。

  朱由校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御榻上,他感受得到自己的生命在缓缓地流失,就像那要滴尽的沙漏一样,只剩下了最后的时光。

  他有多久没有跟弟弟好好说过话了?一年?两年?还是六年?

  皇权的光芒就像一道无情的屏障,把他们兄弟二人隔在两边,整整六年啊!

  这么多年朱由校想着办法和朝堂上的那些东林君子斗,和关外的鞑子斗,祖父万历皇帝留下的亿万存银被他花的一分不剩。是他拿去享乐了?大兴土木了?荒淫度日了?笑话!

  辽东的军费,各地的常熟仓济养院,花光了他这个大明皇帝所有的钱财!那不是大明朝廷的朝廷,还有他天启皇帝自己的内帑!

  我朱由校死了,也不枉去见列祖列宗了,但是现在,他只是想要见自己的弟弟最后一面,那个寄托了他全部的亲情弟弟最后一面!

  朱由校没有儿子,他把所有的感情都投诸到了自己的弟弟身上,在他心里,朱由检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朱由检就这样进了宫,景是当年景,人非当年人,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现在已经成了活的小心谨慎,明哲保身的信王爷。他怕那些朝臣,怕那魏忠贤,甚至怕.......怕那个他这么多年一直尊敬如父的兄长.......

  他一直挂念者他们的兄弟情分,不想那肮脏的皇位交替把他心里那最后一点净土也给玷污了啊……

  可是皇兄他何苦要再见我呢?越是这种时候,我这个弟弟不是越该避讳吗?

  朱由校登基之后,没有忘过弟弟,他多次下诏邀请朱由检来见自己,朱由检却是找了个读书的借口,处处逃避着自己的哥哥。哥哥邀请他出去玩儿,他在读书,哥哥在前朝大战东林党,他在读书,哥哥与魏忠贤搞得满朝惶恐,他还在读书,一种一心避世不参与政治纷争,那魏忠贤的阉党与东林党闹着党争,所有人的生死祸福只在朝夕之间,可是在朱由检的心里,曾经那么依赖的皇兄竟然变成了一个让他那样惧怕的人!

  “国运休论叔叶微,弟昆相对觉依依,

  乃身自切痌瘝意,验取苍生瘠与肥。”

  可是他那么惧怕的皇兄,如今躺在龙床上,口里只有进的气没了出的气,身材因为饮了那许多的神仙露而显得无比浮肿,神情就像苍老的老翁,行将就木!

  但是皇兄看到他来了,原本无神的双眼却爆射出那么刺目的光彩,甚至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自己的皇兄病入膏肓,说话都已经困难,打量朱由检一番后,才缓缓开口,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弟弟何瘦,需自保重。”

  朱由检看着皇兄的样子,那是自己从小最依赖的皇兄啊,那是最疼自己的皇兄啊,那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啊.........

  原来老天除了带走他的父母,最终还是要带走自己的皇兄,还是要把自己孤身一人留在世界上。

  他怕了,他怕这个世界上有一天只会剩下自己一个人,他怕皇兄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离自己远去,他怕从此以后,自己只有抱着属于皇兄的那块......刻着庙号的木牌,哭的不能自抑.....

  朱由检趴在地上,哭的像个绝望的小孩,哭的就像他母亲刘选侍走的那天,他第一次见到皇兄的样子。

  “不要哭了,以后我保护你。”

  “我是你的皇兄啊,天塌下来,我给你举着。”

  朱由校看着哭的不能自已的弟弟,勉强挤出来一丝微笑,他的微笑这么多年没变过,就像当初那样温暖人心:“弟弟爱我.......”

  接着,朱由校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使劲拉起了弟弟的手,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但是语意里却是遮盖不了的欣慰,骄傲,与不舍。

  他说:“来,吾弟当为尧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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