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而教书

文/一朵无忧无虑的花

很久没有写过这类走心的东西,这次连续开了6场家长会,说到动情处时激动不已。早已从公立学校辞职出来,却还是有很多家长和孩子至今与我保持着联系,初中那群孩子们还是像从前一样,跟朋友一样地与我聊天,给我发节日短信。作为一个看似理性其实感性的人,我实在忍不住想写一写这篇文章。以此文献给所有教过的孩子、接触过的家长,献给曾经迷茫的自己。

学生上初三,我从武汉回学校看望他们,加油鼓劲

我为什么而教书

我从来不是个伟大的人。选择教书的理由再简单不过。我本身就是中文系,从小也喜欢语文。早年为了结束和老公的异地恋,大学还未毕业就到武汉找到了一份教书的工作,然而现实很残酷,工资太低,房价太高,我面对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于是我们商量决定,我先回老家工作,尽量去考教师编制,这样有寒暑假我们的感情就会更现实一点。等有了几年教学经验了,再来武汉生活。通过努力,大学一毕业我就考上了教师,真正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

从来就不是什么高尚的理由,完全就是个人私利。我也不明白,人民教师意味着什么,那时的我,只相信,做每一份工作都要尽力做到最好。我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要对每一个学生负责。

初一

当班主任接手的第一届学生

抛开在武汉的工作不说,我正式接手的第一个班级就是253班。一所乡村小学的一个在我眼里独一无二的班级。

我们的公共区是旧厕所。我们的第一天就是从扫厕所开始的。第一次当班主任,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觉得和他们在一起很快乐,自己仿佛也成了孩子。但这种快乐没有持续多久。

我的班上有很多小学就很出名的孩子。第一个学期,我们班平均每天要发生一次需要紧急处理的事情,每个星期要去打一次架,每两个星期要发生孩子情绪不稳定的极端事情,每个月要出一件大事。我的班主任手册上都是满满的案例,每天要记录的东西多得不可计数。那段时间我常一个人很奔溃地在家发呆,一遍又一遍地跟爸爸说:“我再也不想当老师了!我要疯了!”可是老爸总是跟我说:“不要一点点事情就放弃!其他老师也跟你一样,哪有那么多委屈,这只是你经验不够。”

于是,我开始向老教师请教。我很幸运,走到哪里都有对我特别好的人。经验丰富的邓老师总是会教我很多方法,但是她语重心长地告诉我:“方法我可以教你,但事情必须你自己解决,否则他们怕的是我,不会是你。”

于是,我当着这个班的班主任,教着初一的语文,带着初二3个班的政治,开始了我的尝试。ZL当着我的面对班上的某个同学说:“我会叫初二初三的人来打你!”我扇了他一耳光,不重,但是是我第一次打人。我把他留了下来,他不和我说话,我一直敞开心扉地一个人和他说了两个小时,一直到他愿意和我说一句话,我才放孩子回家。LTY那群女生们和另外一个班的人发生了冲突,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我一个一个叫到办公室,拿着教鞭轻轻地沾了一下孩子的手,问:疼吗?不疼。但是你感受到了老师的心疼了吗?直到所有孩子哭着出了办公室,我才松了一口气。ZXR因为家庭的原因一次次伤害自己,无数次情绪不稳定,我无数次地去安慰、打骂。XWY厌学不想上学了,我一有空就找她谈心,总想让这个有潜力的孩子不要放弃自己。YZF和ZL,无数次外出打架,有一回做课间操,两个人躲在教室的桌子底下,我没有看到,急得到处找。两个人出现时,我什么都没说,一人扇了一巴掌。ZL当时懵了,说了一句:“我只是逃了个课间操。”我当时就哭了:“你知不知道我到处找你们!学校门口是国道啊,万一出去了出事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会有多难受!”孩子不再说话,他们明白了这一巴掌的意义。

教了初中,我开始学会了拿起了教鞭。我不赞成体罚学生,我拿教鞭从不下重手,除了很严重的事情,我从不动手打人。我终于明白了,打骂,有时候也是一种关爱。孩子们是能感受到的,从你的眼泪里,从你的一言一行里。

孩子们开始发生了变化。从所有任课老师跟我抱怨,从前在别人眼里只有缺点的班,开始发生变化。孩子们越来越有礼貌,上课开始认真,开始做家庭作业。WZF不喜欢做作业,甚至有老师问他:“你是去扫厕所还是把这道题做完?”他选择了扫厕所。我找了他很多次,找到他的奶奶,说明孩子的情况。后来,我们惊喜地发现,这个孩子记忆能力特别强,很多东西看几遍就能背熟。班上内向的孩子CW,说话和蚊子似的,也不爱举手,后来越来越敢回答我的问题。一大批内向的孩子变得开朗起来,爱去外面找事的孩子越来越有集体荣誉感。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们第一个学期在最后几周,终于第一次拿到了第一面流动红旗。那是新年的第一周,全班欢呼雀跃。前几天班上的孩子还在说“谁还记得我们班第一次拿流动红旗时班主任有多开心?”群里一片笑声“谁会不记得!”那是我们共同的回忆。你真的很难想象,一个学期快结束了都没有拿到流动红旗,孩子们的心情。每次没拿到,我总是一次次地去鼓励,不想让孩子们失望。

这个学期结束了。我们班语文拿了年级第一,综合排名从倒数第二变成了顺数第二。我还记得宣布这个消息时,孩子们开心的表情。他们说:“老师,我们再也不是那个被别人看不起的班了!”是啊,那个学期我从原本的88斤瘦到了78斤,我每天晚上备课到12点半,因为我不想上无趣的课,我希望每节课孩子们都上得很快乐,不管是语文,还是初二的政治。每天白天我处理孩子的各种问题,一有时间我就一个个谈心。教初中的第一年我从来没有午休过,每天守着他们。空闲的课,陪孩子们学唱英文歌,带孩子们玩游戏,每周的班会课都精心准备。我记得HYD曾在一篇周记里写过,他最喜欢的就是班会课。那时的我们真的很快乐。

第二个学期就不再那么辛苦了。孩子们越来越懂得体谅我了。他们也知道,孙老师每个学期都会当着他们的面哭一次,不是被气哭,而是说到动情处,感动、心疼。孩子们也开始陪着我一起哭。第二个学期,孩子们主动帮我承担了班级的责任,我们几乎没有流失过一面流动红旗,最光荣的时候,流动红旗、学风优良班级和优秀班级的牌匾都挂在教室的前面墙上。其实在这个时候,我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而教书,我也没有伟大的使命感,但我很幸福、很快乐,是我一生都会铭记的一段时光。

有老师曾对我说:“不要太执着,想改变一个人很难。”道理我都懂,可是后来我发现,也许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也许依然改变不了谁,但是,只要在他心里洒下了哪怕一丁点阳光的种子,哪怕他成不了对社会有益的人,至少,希望他能好好生存下去,不做对社会有害的事情。好好活着,活好,混好,快乐就好。

初二

在初一期末的时候,孩子特别怕我初二不带他们了,给我发了很多QQ信息。幸运地是,我依然成了他们的班主任。那段时间,是我教书以来最轻松的时光。我第一次开始了午休,孩子们不需要我再操心,他们体谅我,精神风貌越来越好。不再像原来一样,应付地喊我给他们定的班级口号。

然而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上了不到1个月,我就被调到初三上课,自然班主任也不能当了。跟孩子们说这个消息前,忍不住哭了。YZF笑着说:“老师又哭了。”当我说到我要换到初三上课时,所有人低下了头,然后就是抽泣声。也许你很难想象50多个孩子在抽泣是什么样的场景,我站在讲台上,心疼着,我没有想到,平常看上去不太会在意我的孩子,原来是如此在乎我。就像ZXR说的:老师,你总是觉得我们不在乎你,其实这只是你觉得。

初三的教学楼和孩子们的教学楼之间只相聚二三十米,但现在回想起来,这段距离很遥远。调到初三上课的第一天,253的孩子罢课,不肯进教室早自习。校长让我赶快处理一下,我跑到教室,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我骂完了,孩子们笑了:“孙老师又来骂我们了!”我至今仍记得那个画面。那一天结束了,所有任课老师跑过来跟我说,这一天,他们上课的心思都不在课堂上,都在发呆。我后来跟他们说,总有一天老师会不教你们,你们要学着自己长大。

狠下心,开始了初三教材的钻研。253的孩子们还是会经常来看我,用自己的零花钱给我买吃的,说让我长胖一点。但我知道,我必须开启新的责任。

初三

240班

241班

少了初二这一年的时间,到了初三,我备课的时候,就必须要自己去预习初二的文言文,因为初二的文言文又长、又是常考篇目。每天除了上两个班的语文课,中午又开始放弃了午休,让孩子过关基础。我开始想办法让孩子自己自愿地来学习。我创立了闯关制度,让孩子们像升级打怪一样来过关,甚至还创建了副本,让孩子挑战。于是他们开始爱上背诵、熟记,在文言文上,两个班加起来不会超过10个人课内文言文扣分多于2分。

神知道初三我过了多少个不眠夜,吃了多少碗泡面,生过多少次病。备课到1点是常态,因为我有一年的空窗期,我是新老师,我必定要付出更多。印象最深的一次,上完晚自习已经9点30了,备完课快2点了,但是第二天有一个重要的达标课验收工作,我把闹钟调到3点,睡了一个小时,又继续从床上爬起来工作。无数个夜晚,我钻研教材、考点,为了一堂课,我在网上搜几十个课件,再从中优选、消化,变成自己的东西。

最辛苦的一次,是一位语文老师因为身体原因请假了一两周,另一位老师怀孕了,我帮忙多担了一个班的语文,一个晚上的晚自习,一次创新实验班冲刺培训。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周我是怎么熬过来的。第一天从早读课开始,上午四节语文课,下午两节冲刺课,晚上三节晚自习。第二天又是三节语文课,三节晚自习。这一周还承担了学校读书节主持人培训、每天中午给学生的免费辅导、一个学生外出比赛演讲培训、两个班的读书节节目排练。我清楚地记得,过了这几天,我的嗓子直接发炎,我每天吃大量的含片。我清楚地记得,午休时间我一遍辅导学生做题,一边指导初二那个去比赛的学生演讲、朗诵。我清楚地记得,做完这些事后的晚上,我依然备课到1点,为了维持能量,依然半夜爬起来吃一碗泡面。我清楚地记得,因为学生已经做过了试卷,不能再去做卷子,那些课我全部是站着讲新课或者上复习课,没有休息过一节课。而这些,我从来不敢家里透露一个字。

幸运的是,学校的领导和同事们都给了我莫大的关心。如果不是真的情况特殊,没有人会愿意出现这样的局面,但是大家总是给我最好的、最温暖的帮助。为了帮我快速成长,为了达标课验收成功,我师傅和何老师让我在她们的班上练课,每一次都去听,都指出我的不足,都告诉我解决办法,最后,我不仅达标,而且评了优秀,上了一堂我自己都觉得感动的课。平日大家总是关心着我,在泗汾的那几年,我就像在一个大家庭一样,被呵护着,又被磨砺着。你可能无法想象,初三这栋楼的老师都有着各种各样的职业病,除了上卫生间、吃饭、上课,其他时间都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你可能无法想象,我们这的老师经常上课的时候上到呕吐,长期的作息、饮食不规律、巨大的压力,真的身心俱疲。你可能无法想象,在社会对老师极度歪解的时候,老师们还是在坚持着,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今后无法生存,哪怕,这里会有一批批考不上高中的孩子。如果不是这批经验丰富又关爱学生的老师们作我的榜样,我大概早就放弃了教书。

两个班近120个孩子,我都一一谈过心,虽然不是班主任,但是我知道,只有孩子认可、喜欢你,才会更认真地去学习。这两个班的孩子也都被我用教鞭打过手掌,XYL是个成绩很好的孩子,可是总是对自己太松懈。我记得,我问她:“你自己说,打多少下,才能让老师的心不疼了?”她哭着说:“老师,你随便打,打50,打100都没问题,我对不起你。”傻孩子,每次拿起教鞭,疼的,都是我自己。

打是亲骂是爱。我总是这么说。孩子们也渐渐地懂了。我也从其他老师身上学到了很多我并不具备的东西,我开始觉得,我真的像个老师了。最后中考的结果让人雀跃,好得我激动得都说不出话来。好多孩子在QQ上自豪地跟我说:“老师,你看,我打到B了!”“老师,我打到A了!”这里面有一部分甚至是平常不及格的孩子。中午辅导的15个语文偏科的孩子没有一个在语文上出了问题的。YSH的语文一直很危险,他在一次晚自习逃出去上网,被我抓了,这个孩子后来跟我说:“老师,我兑现约定了,我考上了!”原来,当教师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后来

后来,经历了很多事,其中最对不住的是四年级那个班的孩子。短短一个学期,我就辞职去了武汉。到现在家长和孩子还是会给我发信息,让我回来看他们,让我去她家做客。还记得那次期中考试语文考了倒数第一,家长给我发语音,我听到了她的抽泣,她安慰我,不要难过。我当时心里五味杂陈,我把孩子的成绩教坏了,家长反过来安慰我,还怕我被其他家长攻击。实际上,我收到了很多条感激地短信,我羞愧难当。虽然因为少队工作很多,还教了一门科学,但是这不能成为让孩子们语文下滑的理由。我每天把作文搬回家看,每周在群里接受语音作业,我用任何可能挤出来的时间备课,科学课也没有拉下。也许我没有给孩子足够好的成绩,但是我把作文和阅读的思路教授了,我把我的理念整理了。我希望每一个孩子,要有好的成绩,更要有健康、快乐,有自己独立的思考。

后来,我终于来到了我老公身边。这一路,感觉很漫长。我们领了证,终于准备举办一场期盼已久的婚礼。终于,我不再是个小孩子,我不会再被别人说,我的努力和成绩都与我无关。很久以前我就觉得,不管我做得再好,别人也不会认可我,只会认为我是我爸的女儿,我做出来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我做得好,那是关系,我做得不好,我爸就会被别人议论甚至唾弃。我背负着巨大的心里包袱,我的人生一直没有价值,没有意义。可是,我现在出来了,在这所几年前我曾呆过的城市,在这个没有避风港的城市,我可以实现自己的价值,在这里,我是为自己而活。

后来,当我从学校出来后,我开始了自己教学模式的探索,我越来越发现,应试和思维教学是可以结合的,上课是可以做到大容量,但是能有效吸收而且生动有趣的。我越来越发现,只要你是个为孩子付出真心的老师,不管你在公立学校还是私营企业,你都会收获应有的尊重。我突然想起了我当老师的原因。开家长会之前,我反复问自己:“你为什么而教书?”问了三遍,释怀了,想清楚了。

无论在哪里,我对自己的定位都是一名人民教师。也许这个词语不确切了,因为这里要收费,不再是无私奉献了,但是只要有信仰,有一颗希望孩子能成长的心,在哪里教书不是教呢?哪个孩子不会喜欢真心待他的老师呢?哪位家长不会尊敬认真负责的老师呢?我曾经嘲笑过老公。他曾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他想当科学家,想为社会做贡献。他总是批判原来的我,没有远大的抱负。一个成年人了,居然还会有这样的理想?人,不应该就是为生存而生存吗?我不止一次笑过,但是我也知道,他没有错,是我错了,或者,是我们错了。

也许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但是哪怕我只能影响一个孩子,一个家长,他们也可以去影响下一个孩子,下一个家长。我曾听一位全国的名师讲课,他讲得很好,但是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我在学校带的班经常考倒数第一。”我不知道这位名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的这句话,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但是,一定有着对这个社会的无奈,这个急功近利的教育体系的无奈。但是,依然会有很多家长送孩子去他那上课,依然不会改变,他就是一位名师。他的课让我看到了孩子的思绪在飞,孩子的作文生动、有思想,孩子们上课时眼睛里是闪着光芒的。我想起了高中的一位语文老师,他教的班语文也经常倒数,可是他的思想鼓舞了我们,让我们真正成为了一个有想法的人。

后来我发现,先学做人,再谈学习。只有一个孩子得到足够的关爱,这种关爱包括鼓励、包括打骂、包括陪伴,只有一个孩子对学习感兴趣了,对这个老师很喜爱、很信任,对爸爸妈妈能倾吐心声,对自己能有好的习惯,成为一个完整的、有思想的人,而不是应试的机器,那还担心什么呢?他怎么可能成绩不好?他怎么可能适应不了社会?他怎么可能不快乐?我们教育的初衷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是什么优秀老师,在教师的路上,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也不急于成为优秀老师,我只想成为一个能提供正能量的教师。优秀的定义很宽广,需要不断去摸索,但是成为一名正能量的、负责任的教师很容易。敢做,去做,就能做好。

现在我也不会再备课到那么晚,我开始会享受自己的生活,安排自己的生活,不会再让孩子和家长为我担心。我感谢自己召开了这样的几场家长会,给家长上课的同时,我更加坚定了,我教书的意义。用真心换真心,和孩子们真正上课的时间加起来也就12个小时,但是,我们很快乐,这就足够了。我不是个高尚的人,我是为了生存而教书,但是我心里也会有一团火。希望这团火,永不熄灭。

后记:

最近身体状态不是很好,考虑过暂别教师岗位一段时间,自己也还在做心理斗争,总是希望能够多陪伴孩子们一会儿。尽量快点调好身体能继续这份事业。这世界上也许并不存在什么理由,做一件事,对一个人好,就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事。愿与教育道路上的朋友们共勉,哪怕现在有对教师行业充满恶意的不良人,我们依旧能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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