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二手旗帜的背面:野蛮生长、信息污染、灰

​知乎上有个问题 “淘宝旗下的「闲鱼」二手交易平台安全吗?” 很是热闹,吐槽者有之,力挺者有之。有人冷嘲热讽,有人冷静分析,排名首位、热度最高的是前淘宝员工“齐立洋”的回答,他点出闲鱼上存在很多骗子及不良商家,并针对交易流程和买卖双方提出24条建议。

值得玩味的是,背靠淘宝,且本身是二手交易领域内旗帜产品,有着丰富的产品和技术经验,为何独独其前员工关于安全性的建议被人们广泛关注且点赞破两千。

是为员工热心点赞吗?并不。

闲鱼的诞生 

“明天去手淘无线事业部报到。” 历经淘江湖、买家秀等产品兴衰的阿里老兵,闲鱼未来负责人谌伟业(花名「处端」)接到了上级的调派电话。 

时间倒回2013年11月18日,彼时阿里巴巴所在的杭州西溪园区,常常彻夜灯火通明。马云刚在阿里内网上做出的表态:“在无线上没有建树,我们就不该考虑上市!”。时任阿里巴巴集团CEO的陆兆禧也在高层动员大会上—公司已经确定“无线优先”的战略,任何产品和应用优先考虑无线应用,其中特别提到“来往”,表示它是阿里“必打之仗”。

2013年10月21日马云在阿里巴巴内部论坛发帖:所有阿里员工必须为“来往”拉来100个用户并向微信发起挑战。

身处无线团队,谌伟业也在快速思考,手机淘宝的未来是什么?是不是能在阿里最有把握的物品交易领域构建一个人工自由的市场,这个市场里重点不是交易本身,而更看重如何调动用户积极性,进而产生价值?

在说服时任阿里集团COO张勇(花名「逍遥子」)立项,并得到淘宝网总裁张建锋(花名「行癫」)拍板后,他将淘宝原来的二手业务进行了改造。 2014年6月28日,阿里巴巴发布基于移动端的闲置物品社区,取名“闲鱼”。

2016年3月26日闲鱼塘主大会,负责人谌伟业上台演讲

彼时58集团高级副总裁,转转未来的CEO黄炜,这位金牛座产品人正在和赶集打仗打得白热化,无暇顾及到二手业务。

而距离京东复活拍拍二手,更是遥遥无期。

“打响旗帜的受益者”到受害者身份的转变 

从跳蚤市场、线下古玩,到规模化运作的典当行,再到各类垂直论坛的二手社区,再到分类信息门户时代,二手交易历史悠久,随着消费升级一直都存在释放的需求也在爆发增长。

2008-2015年中国社会消费品社会总额(单位:亿元)

但伴随左右的信任问题、成交问题、配套服务及盈利难题,也一路走来成为一头线上拦路虎。这一点从2005年58同城二手频道上线直到2014年,从未改变。

(即使到2017年,想要做好二手交易也不是件容易事。)图为2017年6月,京东成立仅4个月的二手交易平台酷卖宣布“暂停服务”

闲鱼的诞生及其诞生后的所作所为对移动二手电商领域来说,无疑是一壮举。

它将二手交易的信息流、资金流和物流闭环交易体系全部打通,使用户能够完成从信息发布、咨询沟通到下单支付、物流配送、售后评价整个过程。

2016年3月,背靠淘宝、天猫聚集数亿级的巨型流量、低调运转一年多的闲鱼,宣布其共有12.5万个鱼塘在运转,超过1亿实名用户。此时日后主要竞争对手“转转”诞生仅4个月,“1亿实名用户”从此成为二手交易天花板。

与此同时,野蛮生长的闲鱼早期所存在的问题却也在不断显现、被人诟病。

在各大应用市场闲鱼App的评论中,百度闲鱼关键词搜索网页中,以及微博微信官方账号的评论中,可见一斑。

闲鱼最新微博下的评论

1.三俗信息泛滥,账号矩阵 

“给你的宝贝拍一段视频,吸引更多的人来围观!”2016年1月15日,闲鱼上线添加小视频功能。 

区别于淘宝原有的销量排序体系,闲鱼遵循了社区的逻辑:你的东西越多人评论,越多人看、点赞,你的排序就会越靠前。然而由于排序规则的不完善,审核机制的不及时,不久它便被有心人盯上。

以闲鱼用户“乐乖乖8516”十一月发布的“星星针织开衫外套 个人闲置实拍”为例,74000人浏览,用户留言数99+超赞99+,然而超过30条用户留言却是色情产业人员所留,占比1/3

“借楼出百度云账号,6元一个”、“我空间里有哥哥们想看的,你懂的”、“+威信:xxxx”、“我有。小视频。一对一。”、“看瑟篇的私聊我,量大,价格便宜”,这些信息在评论区层出不穷

点击“小妹喜欢用xxxx”的头像进入她(他)个人主页,直白简洁的色流引流信息挂在其个人简介资料处。

在添加数人并深入了解后,作者大致勾勒出了闲鱼色情产业链的运作流程:

1)买号

目前闲鱼灰色产业链中账号分两种,一种是未实名账号多用于色流引流,成本较低,另一种则是实名认证账号,成本较高100到120 一个,可直接在发布商品,此类账号多为盗版商家购买。

如上图所示,“未实名接码新白一个10元。”根据其提供的账号,作者成功登录了淘宝、支付宝、闲鱼。

可以说,闲鱼色情信息之所以泛滥与两件事强相关:一是反垃圾系统的不完善及团队对垃圾信息的不重视。二是过于相信淘宝账号体系导致自身存在漏洞闲鱼账号体系与淘宝账号体系相打通,淘宝账号可直接登录闲鱼,并完成发言、更改用户头像、简介、背景图、发布才艺等操作。这就给了灰产可乘之机。

2)使用软件及脚本自动化引流。

色流操作的人有很多,手段也不一样,但大体上都具备某些共性:首先是批量打造具备吸引力的色流小号,再使用点赞、关注、私信、评论等手段,将所有的小号流量全引导至主账号,最后再进行变现。

闲鱼上目前引流漏洞包括:

1)使用软件批量对宝贝点赞,点赞后用户即会收到被点赞消息。

2)批量评论。利用头像、评论引流至个人主页再导流至主号。

3)超赞功能漏洞。闲鱼超赞功能按照时间倒序排列,最后一个操作超赞的用户在宝贝详情页拥有曝光

4)视频秀宝贝。

3.变现。闲鱼上色流变现有两种,一种是引流至外部微信或QQ贩卖小视频,一种则是直接在闲鱼上售卖原味丝袜等二手女性衣物。

2.俯拾皆是的盗版 

2017年11月16日,锌财经在《付费内容盗版有多嚣张?受害大V被反问:你凭什么要我下架》一文中报道米熊平台课程内容遭到盗版,在淘宝、闲鱼等平台上泛滥。仅闲鱼单个渠道,就有100多个商家,每个商家又有100多个视频。对米熊销售的影响能到40%左右,其尝试直接联系盗版卖家要求下线产品,得到的回复却是:你凭什么?

无独有偶, 2017年11月17日,插座学院发文《粥左罗:我花了6块钱,在淘宝上买了自己的盗版课程》

时隔一月,作者以 “米熊”为关键词在闲鱼搜索,发现米熊平台盗版内容依旧存在,售卖者并未受到任何的处罚。以闲鱼号chengzhaoxyz为例子,其从10月起开始销售米熊盗版内容,共卖出500余件。

同样,搜索李笑来、spenser、吴军硅谷来信、薛兆丰、三节课等关键词,得到、喜马拉雅、知乎live、插座学院你能想到的任何知识付费平台的付费内容在闲鱼都有大量商家以5-50元不等的价格出售,销量从数十到几千件不等,更新频率、内容数量与价格息息相关。

目前闲鱼盗版灰产链已非常成熟,以柠檬工作室为例,长期售卖虚拟产品,一个运营人员平均操作20多个账号,三台电脑,每个电脑挂7到8个模拟器登陆闲鱼,单人月收入15000到20000左右。

与色流灰产引流站外不同,盗版灰产直接在闲鱼内部成交,引流手段也区别与色流,更注重标题、描述、价格、鱼塘的维护,手段也更加简洁: 

1) 注册闲鱼号并使用软件批量发布宝贝。

与闲鱼色流不同,盗版灰产需实名账号,要想赚的多就得多账号操作。他们购得账号后下一步便是使用软件发布宝贝,目前成熟的软件可以实现:发布到第51个商品时第一个商品自动删除。这样能让宝贝一直霸占鱼塘首页,带来流量。

为灰产量身定制的“批量发布软件”

2) 维护宝贝。

即维护闲鱼宝贝的更新,包括标题、描述、价格、所属鱼塘。全天精准计划网页版,详实的图片和详细的目录可以减少咨询成本,提升信任度,从而提高成交率。而时常更新则可以让宝贝一直保持在鱼塘和搜索前列,带来源源不断的流量。

他们十分熟稔闲鱼的各种漏洞:

1) 反垃圾系统落后、不及时 。例如“得到“关键词被屏蔽,则更换关键词为:李笑来、吴军等专栏作者名字。

2) 对于盗版内容的售卖,闲鱼处罚力度并不大。多数账号,如果售卖数量不是特别巨大,只是给予警告无其它处罚。

闲鱼盗版灰产,无论是账号成本、还是引流成本或者维护而言,相比色流灰产成本更加高昂,但因为未触碰到高压红线,其犯罪成本无限趋近于零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十三条第(一)、(二)、(五)项之规定,未达到非法经营额5万元以上、传播盗版影片500部以上、或者这两项标准一半以上的立案标准,不构成侵犯著作权罪

3.跌入淘宝当年的跟头:假货、微商泛滥 

曾经的淘宝深受假货之苦,假货问题几度被外媒炒热,甚至有警方人员长驻阿里巴巴总部,以确定假冒产品来源。

2015年《华尔街日报》报道,美国服装鞋类协会(AAFA)督促美国政府再次将“淘宝网”列入恶意市场名单,原因是淘宝网上假货依旧泛滥。同年,福布斯中文网发表《“权势人物”马云与“造假恐怖分子”:阿里巴巴如何应对贪婪的兄弟与愤怒的盗贼》。

然而如今所有淘宝曾经历并抗争过的一切,现在闲鱼正在重新上演。

“本小店,天梭,浪情,DW都有的。喜欢的私聊我。” 这是咸鱼号“皓皓皓皓1314”的介绍,其从10月起开始销售假名表,累计共卖出340件,单价从260-430不等,仅一个账号,其3个月净赚:340*(260-60)=68000元

与色流、盗版产业相同,假货商家同样以工作室形式运作,他们拥有众多账号且以矩阵模式运营,账号分为多个批次:A批次负责售卖名表、B批次售卖假鞋,C批次售卖品牌包,并且聘请运营人员负责售前售后。

与早期淘宝商家售假不同,闲鱼假货商家大多从事“资源倒买倒卖”而非制假:他们在阿里巴巴寻找低价商品复制到闲鱼,有人下单再去阿里巴巴下单。

4.闲鱼鱼塘:公器私用

闲鱼鱼塘,上线于2014年11月13日。按地理位置划分,早期闲鱼将不同的小区、学校等划分为不同的鱼塘,用户经过资格校验、塘主考试后即可成功成为塘主。

地理鱼塘主要是方便了同一个区域的用户进行交易交流,发布的商品没有类目限制。由于闲鱼天然的社交属性与闲鱼社区定位切合且流量持续走高,后期上升为独立模块并上线以兴趣为主导的鱼塘、职业鱼塘

2017年11月16日,闲鱼总经理谌伟业宣布最新战绩,目前共计45万+鱼塘,1600万活跃卖家。未来将有10亿元阿里资源用于闲鱼鱼塘开放建设上。那么如此体量的闲鱼鱼塘,究竟是什么样?

1)置顶特权为灰产服务。以“阅读社”、“考研教材”鱼塘为例,塘主公然收取置顶服务费,将盗版售卖者宝贝长期置顶闲鱼鱼塘。 

2)传授规避闲鱼系统规则

回看闲鱼基本面 

1.交易纠纷处理:闲鱼17素人法庭 

闲鱼小法庭,起源于淘宝判定中心,当买卖双方协商失败时,将会挑选17位不同身份不同背景的优质闲鱼会员参与评审,所有评审员在投票时均无法看到其他人投票情况和结果,采取17票9胜制,如评审在投票期没有完成,则由闲鱼客服处理。举个栗子:

小钟买了一双百丽鞋,收到货后发现鞋子似乎是假冒产品,于是在闲鱼上以“做工粗糙/有瑕疵”为理由发起了售后维权,并上传了鞋子的瑕疵实拍图片。

卖家小王认为自己的货物没问题因此当即拒绝了退货要求,买卖双方协商失败。

小钟因此申请了闲鱼介入判决。

闲鱼小法庭根据买卖双方上传的实拍图片凭证,以及双方留言和商品信息作出最终的判决:17人评审团中9人支持小王。所以卖家小王赢,本次纠纷小钟买家申请“退货退款”的要求被驳回。

作为当事人,你赞同判决结果吗?(注意这里使用的是“判决”)

赞同?如果评审员是随机挑选,准入条件只有两个呢?实名认证及芝麻信用分大于650。

还是赞同?如果在举证和辩论完成前,评审就可以投票呢? 

先说几个基本常识: 

1)陪审团制度起源于英国,随着英国殖民地的扩张,陪审团制度传入美国并得到更好发展。

美国陪审员的挑选在审理法官的主持下进行,法官根据案件情况确定最初陪审员候选人数,并从当地选民登记手册中随机抽出候选人名单,挑选及筛选时法官和双方的律师均在法庭现场。(保证公正性)

陪审团有很多零零碎碎的小麻烦,比如普通人没有动力去参加陪审团。比如案子必须一次审完,如果审不完,陪审团必须被限制在某个特定的地方。 (阻止私下交流)

一张2014年的美国陪审团通知信

2)陪审团只负责在案件中根据证据确定事实问题(比如是否有罪),做出裁决(verdict)。

法官根据其裁决来决定法律适用(比如依据那条法律判多少年),做出判决(sentence)。

3)如今大多限于刑事审判案件或金额较大的民事诉讼。 

下面来说说闲鱼: 

1)闲鱼评审员挑选、准入条件是实名认证且芝麻信用分大于650,一旦发现纠纷则从中随机挑选。(另一种说法:需V4且大于700分)

对比现代陪审团制度,其陪审团的组成则要先后面临法官挑选,筛选、详细调查,双方律师筛选四个环节。挑选必须公开进行,法官和双方的律师均在法庭现场。(保证公正性)

参加陪审团是每个美国公民应尽的义务。如果你被选上了却不去,可能面临被判刑两年。(参加陪审团是强制行为,不参加后果严重。闲鱼不参加无处罚无后果)

在正式开庭审理之前,法官还会将注意事项详细地以书面形式告知陪审员,告知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例如不得与任何人讨论参加陪审的案件(包括其他陪审员)。 (详细的指导)

2)闲鱼纠纷采取17票9胜制,一旦判决即为最终结果。

你有罪,你有罪,你有罪…..当9个人说你错时,你便是错的吗?

评审员身份的随机性、判决时的环境、辩证双方的表达水平,种种因素都影响着最终判决。谁知道他们是在用脑,还是用脚投票呢?

美国陪审团则只负责在案件中根据证据确定事实问题,做出裁决。只有法官可作出判决。 

3)严格地讲,闲鱼小法庭的本质属于闲鱼平台作为中介平台而提供的调解机制,其并不具有司法职能,调解结果也不具有法律的强制力。即使其作出认定,也无权将资金转到对方名下,如果对处理结果不认可,可以向法院起诉。 

2.规则系统 

2017年10月十九大期间,闲鱼悄然打了个补丁:凡是言论中涉及敏感词的内容,一经发表将显示为:您好!依据平台规则以及相关法律法规要求,平台将对您发布的信息进行审核,审核通过后将正常展示。您的留言正在审核中!——显然,这是出于政治环境而做出的调整。

值得玩味的是,对于用户发布的敏感信息闲鱼选择直接替换成关键文本,而非在服务器端过滤禁止发布。

在中国互联网环境中,成长到一定规模的大型网络社区都难以避免地吸引大量垃圾信息,它们每天出现,大型社区无一例外都有一套成熟的Anti-spam反垃圾系统为其持续发展保驾护航

以知乎为例,其发展早期内容审核压力小,基本依靠人工模式。等到开放初期,知乎官方运营人员基本退出了人工提问、回答的阶段,社区规范启用,大量依靠用户的力量对恶意答案进行折叠或删除,并启用反垃圾系统,但仍处于雏形阶段,不堪大用。2015年4月,新一代「悟空」反垃圾系统上线,成为知乎发展的一代里程碑。 

回看闲鱼,各种色流垃圾信息依然在用户头像、用户简介到用户背景图随处可见。是不想管,不愿意管,还是没有精力? 

3.鱼塘自治 

给用户创造价值就是一切产品的本源,但究其本质却也不过是一场利益分配。 

纵观历史,闲鱼鱼塘与百度贴吧何其相似。百度提供贴吧,基于吧主和网友提供的内容、关系链和兴趣合集,用户赶来安营扎寨。顶置、加精、删帖,吧主制度如一把双刃剑维系了百度贴吧十二年来的稳定成长,最终却也将其带往毁灭之路,他们在替百度无偿管理贴吧的同时,一部分却也游走在灰色地带,发布商业信息、各种欺诈信息,利用职权随意加精,躺着赚钱。再乍一看闲鱼,不正走向后尘吗?。

最后 

如今的闲鱼,不就是淘宝的幼年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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