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留柱-一个乡村的流浪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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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关蓝雪

自从进入城市才真切的了解乞丐原来可以成为一种月入不菲的职业,车站前、公交车上、地铁里,还有人来人往的步行街,总是不乏乞讨者的身影。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亲身经历过几次被骗之后,我对这些也逐渐变得冷漠。看到这些城市里的乞讨者,我不禁想起了小时候经常去我们村子里讨饭的那个叫憨留柱的流浪汉。

没有人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所有人都管他叫憨留柱。大人们总是拿“你再哭闹憨留柱就来把你带走了”这样的话来吓唬我们这些不听话的小孩子。每当大人们这样说的时候,我们这些小孩子也就安静了,以为憨留柱真的会被自己的哭声引来。小时候的我,一度以为所有的流浪乞讨者都叫憨留柱,去到别的村子时看到其他的流浪汉会觉得“咦,这里也有一个憨留柱”。长大以后才知道,原来留柱是他的名,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就暂且这么写吧。

憨留柱并不是傻子,只是因为他的外形大家都那样叫他。破破烂烂五颜六色的破布烂衫当作衣服一层层捆绑在身上,戴着个不知从哪里捡的破皮帽子,一根已经磨得特别光滑的棍子挑着一个不大的破包袱,这就是他的标准装扮。在我的印象里,无论春夏秋冬,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如果是在现在那身装扮估计也算得上是个犀利爷爷了。

吃饱了就继续流浪,饿了就在这附近的几个村子里讨吃食。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他没有房子,也没有固定的住处,有的时候在别人家废弃荒芜已久的破屋里安身,有的时候就直接在秸秆堆里掏个洞窝在里面。

他是一个不怎么爱开口说话的人,去别人家里讨饭的时候也只是看谁家的门开着就径直往里走,看到他走进来,这家的主人也就自然明白怎么回事。好心的人家会拿给他一个馒头一个包子之类的,讨厌他的人家就会直接大声的把他吓退,他也不会死缠烂打,默然转身出去,下次自然也知道不去这家。他从来都不讨钱,只是要饭,挨家挨户吃饱为止,也从不存粮。他只需要吃饱饭就好,或许钱对他来说是无用的,还要拿去换成食物,倒不如直接要吃的,而多要点儿吃食存起来也意义不大,带着还不方便。而且从来没有见过他讨水喝,据说他都是直接喝河里的水的。那时候的河水还算清澈,河边都是青青绿草,也没有什么垃圾。

在我的印象里真的没有听到过他说话,但是虽然不说话,他对我们这些小孩子却是表现出很凶的样子。只要他大声得对我们“嘿”一声,我们就会吓得赶紧跑远。害怕真的被憨留柱抓走,我们这些小孩子自然是不敢在他周围嬉闹的,甚至连走路都要绕着他走,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憨留柱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讨饭归讨饭,但是他从来都不偷东西,所以大部分人家对他还是挺放心的。有一阵子村子里来了一帮四十岁左右拿着个麻袋挨家挨户讨粮食的人,有男的也有女的,穿的衣服也和我们正常的人差不多。听说是家乡那里收成不好,出来讨点儿活路。可是,那可是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啊,这样的事情恐怕没多少人信吧。他们和憨留柱不一样,只要钱和粮食。凡是家里有人的人家,他们都会在门口敲门,磨叽好大一会儿才肯走;家里开着门的人家,他们也是直接进去,如果凑巧家里没人的话他们就在院子里随便顺点儿什么走,如果家里有人他们就会软磨硬泡,不停的诉说自己家多么得落魄和可怜,直到要到了钱粮才肯离开。那段时间凡是小孩子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家长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在里面插好门,看到这样的人千万不要开门。家长的担心一是怕小孩子招架不住这帮人,拿出太多东西让家里破财,毕竟谁家也不富裕;二是不放心这帮人的人品,怕小孩子被他们拐走了。现在想想,有可能那些人其实就是一帮职业乞讨者,只不过当时村里的人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种职业。

我读高中的时候,憨留柱死了,活了快80岁。听到他的死讯,我的第一反映是他死了谁给他收尸?不会曝尸荒野吧?妈妈说,应该不至于,毕竟他在这村子附近游荡了这么几十年,自然会有好心人把他埋了的。

有人说,他这一生也算是阅尽繁华、历尽磨难了,也不白活。听说,憨留柱小时候家里很富有,他们家是这附近最大的地主,有很多的长工和丫鬟。憨留柱是家里的独子,那简直是被宠上了天,养尊处优的,什么都有人伺候着,都十多岁了的时候走路还得让人背着。后来因为斗地主等政治原因家道中落,文革的时候又被折腾了一遍,更是落魄。他什么都不会干,也不肯出苦力,吃完了家里残存的老本后只能去要饭了,所以一辈子也是老光棍一条。富贵的时候不可一世,谁也瞧不到眼里,落魄了自然更没有什么朋友。不过我想他这一生应该也是孤独的,有一次他去我家讨饭,我家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在院子里活蹦乱跳很是可爱,他走的时候竟然把我家的小狗崽给顺了出去。不过后来小狗崽还是被我妈妈追出去强行要了回来。或许当初不应该要回来,也许他是想要只小狗跟自己做个伴呢。

至于他家里以前是不是地主,大概也没有人考证过,对于一个跟自己无关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的人,谁会去深究呢。但是我反倒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2016年1月3日写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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