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女间二十年恩怨

两女间二十年恩怨
  黄洋
  高考结束,回到离小城不远的农场家中,正值父母单位发工资。父亲看着我一副轻松的样子,便买了几斤三线肉,做起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我问父亲今天是啥日子,为什么做这样好吃的?父亲说是为了我高考的成功!我说刚考完怎么会知道成功了呢?父亲说从我一副考得很轻松的神情上可以看出。我说我只是觉得尽到了我的努力,结果如何,我虽然期待着,但并不在意。父亲说,能有这样的心境,即便高考的结果不理想,也是值得庆贺的。因为人生,能有这样的心境,能保持着,在今后的一生中,定会活得轻松,活得有趣,活得有味。
  高考结果下来,我被录到电大中文专业。父亲说,要是能再考好一点,到大城市去读几年,眼界也要开阔点。我说,长期生活在大城市的人,眼光狭窄的也不少。父亲说我的脑筋多。我说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的经历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思想,是有个性的独立思考的能力。我说,毛泽东时代,王明之类留过学的人还瞧不起毛泽东,谁知老毛的思想比那些人不知开阔了多少,丰富了多少,现实了多少。父亲说我能有这样的想法不错,但要看今后我的造化。我说我这一生应该是平淡的一生,不会有什么造化。读书是为了有一个工作,有一份工资,让生活有一个保障。一旦毕业了,有了自己的工作,就做自己该做的事。有时间,写写画画,游山玩水,乐得自由,乐得轻松就行。父亲说,看来我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我说我是一个务实的人。
  开学了,我高高兴兴地到小城电大班报了名,领了书本,又开始了学习生活的里程。
  自小喜欢写作的我,上电大的第一个学期,在一份地市级文艺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千字短文,得了十块钱的稿费。当有几个同学敲我请客时,我很欣慰地请她们吃了两角钱一个的油炸豆沙粑,还说随她们吃个饱。但又清醒地认识到,一篇千字小文,算不了什么,只不过觉得写得还免强,投一下稿试试,误中而已。何况,我知道江郎才尽的故事,知道写作需要的学问还很深。有些贪玩、懒散的我,一时的欣慰像微风掠过水面,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涟漪。
  虽然只是上了电大,但知道这电大也是包分配的,只要能达到学分要求,拿毕业证是没有问题的。一般来说,不过分贪玩,每个人都能顺利地拿到这代表学历的证件。因为如此,有些参加工作的男生,开始打我们电大女生的主意。
  到了二十岁的我,常在镜子里端详自己。左看右看,我有点改变不了我的嘴唇和牙齿的天衣无缝的协调性。要保持让人看了很优雅很适度的唇齿的协调美,我最不适合的动作就是笑,特别是开怀而笑。然而这样克制的压抑,于我是一种残酷。我试了好几次,反而让人觉得我怪怪的,像是得了什么神经病一样。于是,有人暗暗地议论我,疏远我。这让我重新认识到,外貌是父母给的,是天生的,何必多虑呢。举止得体,性格自然,自然美在其中。因此,我除了喜欢穿戴打扮外,并不着意地克制自己的笑。而是当笑则笑,无所顾忌。这反而让我的人际空间得到了很大程度的自由。
  有男生来找我聊天,约我看电影,我都不拒绝。因为我这个年龄阶段也是谈情说爱的季节,我也希望在众多的追求者中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有时我看到自己喜欢的男生,也想主动一点。但又觉得这样会让男生瞧不起,所以我还是以一个美丽堡垒的形式出现在男生面前。然而没想到的是,那时的我,因为不懂得社会的复杂性,结果,无意间,与一个女人结下了二十年的情仇。
全天精准计划网页版,  二十年后的一天,在一次会议上,我与这个女人相见。我喊她时,她勉强哼了一声,算是答应,表情淡淡的,像是一位领导对待一位并不熟悉的下属一样。吃饭时,我端着酒,准备敬她一杯。远远地我就是和她打招呼。可我还没走到她身边,她就起身离去,装着不胜酒力的样子,躲开我。旁边有和她一个单位的人说她喝酒不行。我明显感到她在有意回避我,似乎我对她的伤害是那样的刻骨铭心。二十多年了,不知为什么她还如此计较。
  其实,二十年前,二十岁的我,根本不知道那叫健泰的男生,约我去她那里玩的用意。感觉上,健泰有追我的意思。我也觉得这个人看上去不错。不过,我表姐的教训告诉我,人不能只看表面。我的表姐夫是一位从农村走出来的军干,转业在一个行政单位任职。表姐在他老家侍奉老人,照管娃娃,磨得又黑又瘦。结果却被姐夫抛弃。所以,我总是想,如何想方设法对喜欢我的人加以考验,找一个既喜欢我,我也喜欢的人。和健泰看了次电影之后,第二次他约我和他到一个地方。谁知这个地方就是我上文提到的女人在单位的单间宿舍。我问健泰和她是什么关系?他说是一般的朋友关系。我想,健泰让我和他一起在他的朋友面前露面,看来还真的有心于我。我们到了她的门前,健泰敲门时,来开门的脚步声,像跳舞似的欢快如鼓。门一开,见到健泰身后还有我,这女人的脸上,乌云一下遮住了阳光。她淡淡地说,坐嘛。便从凳子上拿起毛线活,旁若无人地上下翻动着,左一针右一针地织着。炉火上,水壶里的水呼呼地冒着热气。健泰对我和她相互之间作了介绍,她应付似地哼了一声,点了下头。干坐了好一会,健泰说,泡杯茶来喝嘛。她说没有茶。健泰说,没有茶,倒杯开水也行。她头也没抬地说,你也不是一次、两次来这里了,要喝自己倒。我听出,她这话里,暗藏着一种敌意。我想,健泰与她,也许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关系。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看了健泰一眼,我感到他看她的眼神,似乎隐藏着想说什么而又含混不清的话语。健泰沉默好一阵,才无话找话地说:“我们来想欣赏你的小提琴,拉一曲听听?”她将毛线话放在凳子上,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而走到挂着一排文学杂志的墙下,取下小提琴问健泰:“想听哪只曲子?”健泰说:“随便”。只见她想了想说:“那我就拉一曲我自己写的、自己谱的《我不需要这样的爱》你们听听!”她边拉边轻声唱道:“假如我是一朵花,我不需要蜜蜂似的爱!那贪婪的蜜蜂,采尽我的芬芳,转身便将我遗忘,等待凋零的我,留下一片忧伤;假如我是一朵花,我不需要蝴蝶似的爱,那轻佻的蝴蝶,给予我的浪漫,却不珍惜我的芬芳,等待幸福的我,留下一片惆怅”。这一曲轻唱,让我的心一下子升起一种女人的感伤。是呀,我需要爱,我寻求爱,可是,我需要什么样的爱呢?她的歌,让我陷入郁抑的思考。更让我觉得她的深沉,她的复杂。这也许是一个三十岁平凡女人的心声。我看到健泰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乐声结束,他呆了片刻,才抬起头来问她:“没了?”她懒懒地说:“该结束的时候就得结束,你还以为你想听,我就会长麻线、细麻尾地没完没了?”健泰哦哦地应答着,想了想又邀她和我们一起到工人俱乐部跳舞。她说对于跳舞她没兴致。那时,我不知道健泰和她的内心究竟怎么想,但简短的对话之后,我感到时间仿佛凝固了似的,像今年这五十多年难遇的冰冻,让我们之间突然变得咫尺天涯起来。沉默中,健泰打破尴尬说:“我提议,我们一起到小十字街,宵夜,喝点啤酒”。我看见她鼻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说:“谢谢你的好意!”语气里有一种刺骨地怨气与恨声。我于是想,我与健泰反正没认识多久,又没有什么感情关系,只是有人约,懵懵懂懂地跟着玩。可能健泰与她认识的时间长,他们之间有一些感情的纠葛,我又何必在他们之间横插一脚呢?因此,我考试了,我要回去看看书。于是告辞出门。谁知,不大一会,健春便紧跟在我后面。他说叫我不要有啥想法,她喜欢他,但他不喜欢她。健泰还说,这个女人我是看到的,人长得不怎么样,脸团了些,个头矮,身子粗。而且不知为啥,总是郁郁抑抑的,难有一点欢快的情绪。不过,确实有点才气,你听她那曲了,那歌词,还真有点意思,仿佛是从她的性格里流出来的,既郁抑,又忧伤。
  后来我从健泰口里得知,她主动追求健泰。健泰说起她的主动时,显得有点趾高气昂似的骄傲。我瞥了他一眼,他的骄气便像霜打似的焉了下去,唯唯诺诺地低下了头。健泰想追我,就怕得罪我。但我觉得这种男人,没有男人的气概,交往几次,我就开始讨怨他了。慢慢地,我意识到,健泰既想追我,又想利用我拒绝她。
  她终于找到我的住处,努力地压抑着自己,说出了她与健泰之间的感情故事。她说他们之间恩恩怨怨,已有半年多的历史了,而且她已经有了。叫我不要再理扯健泰,他是一个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人。她要不是这样,也不会和他的。她还说,我也是女人,应该懂得女人的心。我听得有些心酸,我觉得健泰越发令人讨怨。
  这让想起健泰来我处时,那双眼睛总是色迷迷地看得人心烦。而且还没到那种程度,就动手动脚的。动不动就说他如何有钱,说我如果以后想找个好单位,他有钱,能帮忙。后来,我将她告诉我的事直言骂健泰,健泰火冒三丈,他说那是她自己送上门的,不关他的事。我一听,这样的男人,实在俗气,实在不像男人样子。只有她会爱这种表面光鲜的男人。我对健泰说,请他以后不要来我这里。他说他就是喜欢我,就是要来。我说我不喜欢他这样的男人,他问我喜欢怎样的男人?他可以改变他自己。我说,为了一个女人而改变自己的男人,更没有意思。他访到我家,和我的父母、姐姐说,我和他妹子是同学,常到他家玩,所以很熟之类,而且还买了些东西去。遇我在家时,我就叫他出来给他讲,要他不要再这样下去,我不喜欢他。他说那是他的权利,他有爱我的权利。我说他这种人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他永远不可能得到我的真情。由于在我的身上实现不了他的企图,他还是回到她的身边。他说,既然找不到一个我爱的人,那就找一个爱我的人。
  她身怀六甲时,健泰与她结婚了。
  可是,他们结婚后,战争不断升级。据说有一次,健泰因为升迁,准备请一桌曾经帮过忙的要员,头天取了两千元装在身上,第二天在一个大酒店,吃饱喝足后,摇钱时,没了钱。害得客人反过来替他付账。他气得心都差点暴炸。
  健泰曾经给我说过,女人到了二十七、八,十有八九,不再是处女。男人的爱情,有一半心思会放在这方面。于是我就猜想,健泰的妻子,之所以与他经常吵闹,可能与此有关。她是一个爱写的人,我常常关注她的东西。二十年来,她写的东西,我几乎都看过。有一点,至今我都觉得奇怪。在她所写的东西里,找不到她童年时代和少女时代的影子。我仿佛觉得她的童年、少年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儿子出生后,她与健泰的感情越来越淡,她深深地体会到健泰的势利与俗气。健泰想和她亲近,她总是带着儿子,单独住在书房,晚上常将门反锁。健泰走南闯北的,手中的钱不少,当然不甘寂寞。霓红灯下,难免你欢我爱。她发现健泰治性病的药,她知道他的不轨。她恨他,恨他瞧不起她,不理解她。
  当健泰经济案事发外逃后,她和健泰离了婚。之后多年,她经过一番打拼,离开了小城。这么多年来,好像她也没有再婚。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没想到,再次见到她时,她成了我的上司,却还那样计较我无意伤害她的过去。好像她一生的不幸,都是我引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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