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人出没(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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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叹了口气,我决定打道回府。
  暮春时节,江淮地区的天气从来都是又湿又闷,内衣和皮肤总像是被胶在一起,行动不利索的同时,还总散发着一股捂味儿,让人心烦。
  从早上八点半,一直到这下午六点,整整一天,除了下车就近撒了两泡尿,就一直猫在车上,几乎不眨眼的盯着监狱办公楼的唯一出入口,像极了电影电视里的警探蹲守,却始终未见到常监狱长的身影。
  出了鬼了。
  记得在此之前的三个多月施工时间里,不管是节假日、星期六星期天,或者是刮风下雨,我可以肯定每天都能见到这位常监狱长,背着手,在监区,在办公区,甚至在我们工地,东瞅瞅西瞧瞧,溜溜达达。不像是视察工作,也不像是有什么具体目的。穿着警服,却不戴帽子,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你不想见到他却天天见,急着找他他却眨眼消失了。问谁谁都说不知道。要知道,这可是家正式的劳改单位——桃树湾监狱水泥厂,隶属于国家公检法司系统,单位一把手陡然失踪了,单位里所有我能问得上话的人,不光说不知道,而且,也没见有什么人,表现出丝毫的着急或恐慌。这正常吗?茫茫然不可思议中,我曾用力掐过自己的大腿,当时还真疼得嗷呀了一声,说明我那会儿不是在梦中。
  还欠着我们三十多万元新增项目的工程款呢!难道,伴随着你常监狱长莫名其妙的失踪,这三十多万也要无端消失在空气中?当初,如果不是你常头儿的一句闲话,让我们在主体工程完工后,顺便把老办公楼和单身职工宿舍楼的栏杆,(包括楼梯扶手、阳台护栏,甚至楼顶护栏,不论锈损未锈损的),全部换成全新不锈钢的,我们早就完成投标范围内的全部钢结构厂房工程结算,早就揣着合同内的应得工程款,回公司办公室喝茶聊天去了。哪至于天天跑这来蹲守,像猫捉老鼠似的急着找到他常头儿,让他在合同外新增工程签证单上签字呢?
  甲方职能部门监狱行政科也没说错,这新增工程当初谁让你们做的,你们就找谁签字去。找不到人签字,你们只能自认倒霉。谁让你们不及时找他签字办手续呢!
  别只顾傻干!不管是哪位领导口头交待你干的,你都要先办手续后干活!哪有像你这样干完了活再找他补签字的?这可是国家劳改单位,花出去的每一笔钱都是有严格规定的。你以为他是皇帝金口玉言哪?陈科长拍了拍我肩膀,布满折子的脸上挤满了兴灾乐祸的坏笑。
  但我始终不相信常头儿真的就会凭空蒸发。如果当初交待我们干活的仅是甲方的一般干部,甚至哪怕是你行政科陈科长,我想我都会先办妥必要的手续再干活,可他常头儿毕竟是你桃树湾监狱的一把手,我不信他还能信谁?难道,我还能为这点事,专门去找一趟省监狱管理局局长求证?或者干脆去向省司法厅厅长核实?况且,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可能预先知道,不过短短的半个月时间,他竟然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此期间,我也曾私下里悄悄塞给陈科长一个红包,里面装有三万块钱,试图让陈帮忙将签证手续补办掉拉倒。毕竟舍出去三万,总比三十多万没有着落要好。可陈科长一捏那个鼓鼓的红包,竟然像摸了电门一样,一双手好一阵痉挛,然后双臂抖动着,硬将红包给我退了回来。
  抽你的烟喝你的酒,都没事。涉及到这个新增项目工程的事,我帮不了你。你不要害我。陈嘴角叼着烟,眼睛被熏得眯一只闭一只,嘴巴里呜噜呜噜的。
  害你?这个新增工程我们都做完了,摆在那里,又不是无中生有、请你帮忙做假,怎么能叫害你?你不签字,还一推三六九,可真叫害了我们了!
  不过,回头想想,在这个新增改造工程施工过程中,倒真的从始到终没见他陈科长来现场过问过、关心过任何一件事。当时只是以为他太忙,倒没往细处去想。现在看,这里面,还真的像是有什么事。
  启动,挂档,慢踩油门,车子晃晃悠悠的,拐上了S321省道。跟人一样,车也无精打彩。我心情郁闷至极。午饭也只是在车上对付了块面包,连水都不敢多喝,怕上厕所的当儿,常头儿恰巧闪出来又溜了。真他妈落下病了。到这会儿才感觉到腰酸背疼、双眼冒火。照了照车前挡风玻璃上方窄长的后视镜,眼睛里果然布满了血丝。
  掏出支烟,刚想点着,手机响了。瞅一眼屏幕,显示的是老婆来电。
  喂!你在哪呢?老婆的语音有些急促。
  回来的路上,还没过长江大桥。我有气无力,透着沮丧。
  听着,十分钟后,会有一个叫温俭让的人打你电话。他跟省监狱管理局领导很熟,应该可以帮你解决问题。没等我回答,电话就挂了。
  温俭让?现在还有叫这名字的?怕不是七老八十了吧?我边点烟,边胡乱猜测。但能找到人帮忙,总归是好事。我深深地吸了口烟,再缓缓地吐出,脑子似乎清醒了许多。
  温俭让,《论语》中有温良恭俭让一说,他这名字出处应该是在这里。跟省监管局领导熟,而且还愿意帮我的忙?会是什么人?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我滑动屏幕,手机里响起一个男人嗡声嗡气的声音,是那种完全通过胸腔共鸣发出来的,中气非常足的男中音,余韵悠长。
  李总吗?我是省法制导报温俭让。
  法制导报?难怪,都是公检法司一个系统的。
  啊您好您好!我夫人刚跟我说过……激动中不乏犹疑,我是一时估摸不出他到底能有多大能量。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下午已经跟桃树湾监狱政治处肖处长通了电话,肖处晚上设专宴请我们一聚。此刻他们已经在桃湾大酒店包厢里恭候了。这温俭让不疾不徐,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充满了自信。请我们吃饭?还在当地最好的桃湾大酒店订包厢设专宴恭候?我听了倒真的是大吃一惊,甚至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投标这个项目至今,都是我们请甲方吃饭,往往请还请不到,这回颠倒了个个儿,竟然还是甲方监狱政治处处长亲自请我们吃饭;要知道,在监狱这种单位,政治处处长几乎等同于政委、半个书记,他要是愿意出面帮忙解决我们的问题,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就是退一万步说,至少,也能够通过这位肖处,弄清楚那个诡异的常监狱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从职务上说,肖处肯定掌握情况。
  啊?我刚离开桃树湾监狱,正往省城赶。那好,我现在打车到汽车南站靠近高速出口的位置等你,你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能快尽量快,不然我傻等也着急。别怕超速违章,我会负责找人给你消除违章信息的!不说了,待会儿见。
  啊?好的好的!
  这口气牛逼如此,倒好像啥事都不叫事,都捏在他股掌之中,没有他摆不平的事似的。是官二代还是富二代?怎么以前从未听老婆说起过?
  我一看表,已经六点半了。赶到汽车南站高速口,最快怕也要七点半。再赶回这桃湾,那还不要到九点多了?晚饭变夜宵了?肖处那些人真的能为了他,或者说为了我们等那么久?
  我将刚抽了半截的香烟揿灭在烟缸里,打起精神,车速很快提到了一百。
  阴晴不定的傍晚时分,道路两边的丘陵上,起起伏伏迷迷朦朦,一派青灰色。空气又浓又稠,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掺杂着青草香气的炊烟味。似乎其中还时不时混有一股柴草大锅饭的香味。我舔了舔牙花子,咽了下口水。肚子是真的饿了。
  
  二
  汽车南站刚建成投入使用,这边的高速出口也刚开通不久,周围基本上还是农田,还有似乎是暂时保留的一大片松树林,林中应该是坟地,估计不久也会被迁走。天已完全黑了下来。一根高高挑起的路灯散发出的橙黄色光线,正试图艰难的穿过笼罩在松树林上的轻雾,但显然有些力不从心,倒越发使得那片松树林散发出一种迷离、神秘的气息,阴森森的怪瘆人。
  除了高速公路那边偶尔有大货车行驶的声音水浪般涌过,四下里静得仿佛能听到静的嗡嗡声。
  没有人。
  连着回拔了几次温俭让的手机,传过来的都是一句暂时无法接通。
  奇了怪了。不会在拿我开涮吧?
  我将车停靠在路边,没敢熄火,开着大灯。十分钟后,我按了几声喇叭,希望能提醒他我已经到达约定地点周围。喇叭声未落,就见右前方的那片松树林里,突然蹿出两只细长细长的东西,大灯灯光照射中,金黄色的皮毛一闪一闪的,贴着地面,横穿过马路,一眨眼就不见了。我知道,那是黄大仙,墓地里常能遇见。
  不知道是由于肚子饿,还是这季节早晚气温下降明显,我感觉着脊背上直蹿凉气,全身都激灵灵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按喇叭!别按喇叭!
  声音是从右前方松树林里传出来的,嗡声嗡气,胸腔共鸣音明显。
  随着话音,林子边上闪出一个男人的身影,弓着腰,双手像是在拎着裤子,裤子刚拎过膝盖,灯光中若隐若现,像有白白的屁股撅撅着。
  你车上有卫生纸没有?扔过来!那人对着我这边嗡嗡道,是那种命令的口气。
  我反应过来,这出没于松树林中的人应该就是温俭让了。没想到见面竟然是这种方式。
  我赶紧下车,打开后背箱,掏出一卷未拆封的卫生纸。扔过来,扔过来!别走过来!臭着呢!这人倒挺率直,瞅着我这边嚷嚷着。
  我还是朝前走了两步,估摸着够扔的距离了,才将卷纸向右前方奋力扔了过去。他像只猿猴似的弓着腰,丢开提溜着的裤子,双臂猛地向空中一伸,稳稳地一把接过,再一闪身,又不见了。一阵阴惨惨的冷风吹了过来,伴随着林中的湿腥之气,一股瘟臭悄然钻入鼻腔,不浓,但很明显,令人有些反胃。
  退回到车旁,我点着一支烟,猛吸了几口,再浓浓地喷出来,想着能冲一冲洇在鼻腔里的那股子瘟臭气。心里头嘀咕,这位温良恭俭让先生中午吃了什么劳什子宝贝东西,拉泡屎竟然这么臭?还楞是憋不住,要急着钻入树林子里解决?黑灯瞎火的,蹲在坟墓旁边、草棵子当中,那会是种什么感觉?想象一下我都瘆得慌,不知道这位仁兄怎么能拉得出来?记忆中,似乎在什么书中看过,坟墓近旁是不可以随便大小便的,不恭不敬,是会有报应的。啊,想起来了,应该是在干宝的《搜神记》中读到过。这位温兄,胆子是不是也忒大了?
  我有些替他担心。
  又想起他刚才弯着腰拎着裤子撅着腚,从林中钻出钻进的样子,我忽然跟《熊出没》中的熊大熊二联系了起来,禁不住又扑哧一笑,竟然将叼在嘴巴上的香烟都喷了出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中午鱼生吃多了。司法厅黄厅长请客。啊,你车上有手机充电器吗?我发现这人是个见面熟,屁股刚在副驾位子上坐稳,就开始嘚啵嘚啵,叨叨个不停。虽跟我是第一次见面,可他却表现得像是我的发小。
  没事你只管开车。能快尽量快,别担心超速!喂?肖处您好!我们正往您那边赶。嗯,好!嗯好好!
  敢情他手机刚才是没电了,难怪一直打不通。他一上车,先是用车上点烟器连接的充电线给他手机充电,待稍稍有了点电,他就开始打进打出没个完。中间还抽冷子跟我聊天,巧妙的做着自我介绍。而他那些打进打出的内容,我明显听得出来,都是在帮人摆平什么事情,或者是撮合什么事情。打交道的对象,从副省到相关厅局的负责人像是都有。总归都是帮人忙,帮社会上各路大神的忙,似乎也在帮一些领导去绕着弯子办一些不便出面办的事。从他没完没了的嘚啵中,我得知他跟我夫人竟然是大学同学,而且都是学中文的,所谓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只不过我夫人毕业后留在省城重点中学当了老师,他却被分到了皖北某贫困县广播电视局,做了名见习采编。原因似乎是他临毕业时,在大食堂排队打饭,跟插队的体育系同学打架,不小心一脚踢到了那位同学的蛋蛋上,同学负了伤,他落了个处分。至于他后来又是如何混到了如今这种奇妙状态,他倒是没细说。总之,他对他今天的这种如鱼得水状态显然挺得意。
  老同学都称呼现在的我是组织部长,对!就是常说地下组织部长,嘿嘿……他咧嘴笑了起来,眼睛斜睨着我,不知道是自得还是自嘲。
  我也听说过现如今的记者有很多种当法。外勤记者社会接触面较广,深谙世故、头脑灵活的,有的极善于利用手头社会关系资源,上蹿下跳、左右逢源,的确是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
  你的名字很有书卷气。我说。
  是。我祖父给起的,私塾先生,一肚子仁义礼智信,外加温良恭俭让。我哥叫温良恭。他随口应着。
  还真是熊大熊二呢!我心中一哂。
  肖处长的名字也很有特点,好像是叫肖汉?怕不是取自毛泽东的诗,“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吧?我其实是有意识想把话题往我这件事上引。他从上车嘚啵到现在,还一句没谈我的事呢!
  他倒是异常的敏锐,似乎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肯定是霄汉的谐音。啊,你不用担心,你这事肖处能搞定。我把你这事的详细情况在电话里都跟他说了。具体解决办法肯定要见面谈。我舒了口气。一直紧揪的心略略感到松快了些。
  您跟肖处关系相当可以啊?我继续抛砖引玉。不是可以,而是相当铁!他立刻纠正我。
  桃湾监狱水泥厂,是我们省唯一的关押重刑犯的劳动改造监狱,劳改的犯人都是判得很重的,至少都是二三十年以上,很多无期的。他顿了顿,将烟斗在车载胶木烟缸上咔咔磕了磕,磕掉里面的灰烬,又重新装上烟丝,啪的用防风打火机点燃,咝咝吸了两口,才接着往下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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